寂寞彼岸(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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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树明 于 December 22, 2004 00:19:58:


                   四十四

  林修悦悄悄地走了。谁都没说过也没听说过她是哪一天、哪个时辰走的。没有华人社会常见的欢送聚餐,没有友好的电话送行。从始至终,一切都是静悄悄的。也没有人赠送临行礼物,了结数年来欠下的人情。

  唯一例外的是杨天会。他给她买了一对钻石耳环,价值五百加元,算是这一段男女交往的代价。她临行的头一天晚上,他过去给她打包,第一次开车带她回了自己家。临行那天大清早,他陪她回住处,去给她装车,东西不多,两个大旅行箱,一台电视和几个小包,小市民装得满满的。哈密尔顿到圣约翰斯大约要开三天车,那边的房子已经租好了。七点多钟,他与她挥手告别,看着红色轿车离他越来越远,心中涌起一句毛泽东的诗:“纸船明烛照天烧”。七律《送瘟神》。他如释重负,顿觉身轻体快,引诱他坠落的瘟神终于消失了,这回他可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吴泽平已经别无选择了,殷勤地百般讨好着前妻和儿子。儿子仍然不理他,不看他,不和他说话。李修芬一到晚上仍然把他赶到沙发上去。他问过李修芬好几次,“这小子怎么了?成天和我仇敌似的。”李修芬立即劈头盖脑一阵冰雹:“你干了什么你不知道!不叫人,畜牲!”我做什么了?他如坠千里雾中。

  这一天,五点钟一下班,他像往常一样,回家就做饭,炒菜,留出一份给李修芬晚上回来吃。饭桌上,他满脸含笑,一会儿劝儿子吃菜,一会儿劝儿子吃肉。托尼一声不哼,闷头吃完饭,穿上衣服,推着自行车出去了。他想问去哪里,寻思了一下,还是不问好。收拾完碗筷,看一会儿电视,找出专业杂志,读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人仰坐在沙发上,望着一点一点暗下去的棚顶出神。石英钟“咔噔、咔蹬”,很快就追上了黑色的天地帷幕。他似乎浮想连翩,又像一无所思。托尼回来了,打开灯,扫一眼沙发上的他,把自行车推到凉台上,洗澡,钻进自己房里,做作业,看电视,听音乐,就寝。

  十点到了,他的心和耳朵就跑到楼外去了,探查着车来车往,倾听着修芬的脚步声。李修芬已经十来天不让他接了。黄先生的小舅子有杂货店的股份,最近一个时期以来,每天都到店里来,直到关门,再开车回密西沙加市,顺路送李修芬回家。公寓大楼背后,就是通向多伦多方向的 403 国道入口。

  李修芬吃罢饭,洗漱完毕,已经十一点多了,铺好床,准备睡觉,见吴泽平赖着不走,双睛一立,“我要睡觉了。”

  吴泽平满脸满眼含笑,笑得即不夸张又不做作,那是从内心里从灵魂深处发出的最真挚最诚实的笑,“沙发一点不舒服。”

  “什么舒服!”

  “你最舒服。”

  “脚上泡自己走的。这就叫现世报,恶有恶报。”

  吴泽平立即抓住时机,双膝跪地,前胸靠在床沿上,“修芬,一切都是我的错,你骂我打我好了,你就是把那个东西割了喂狗,我也不怨你。”

  哪有这样认错的。李修芬忍住笑,虎着脸,不瞅他。

  吴泽平一眼就瞧着了虎着的脸上不仅没有凶光,反而带着一片笑咪咪,“我们复婚吧。”

  “记性没让狗吃净,又记起复婚这个茬了?”

  吴泽平知道,话又进了临战状态,这种车轱辘话越转火药味越浓,唯一的化解方式就是做出低姿态。“我对不住你。我知道,我伤害你太多了。你惩罚我吧。现在,我终于认识到家的重要性了,终于认识到了你的重要性。我的生活里不能没有你。从现在起,我一定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你给我一个改正错误的机会吧。”说着,他低下头,一副特别痛苦、强忍住悔恨的泪水的样子。

  李修芬不吱声,沉默着,沉默着。吴泽平外表英俊,学识高,聪明,有才华,为人大方,有社会地位,工作稳定,明年当上副教授……。她像“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似地长出一口气,“我问你,你是不是和帕迷拉那个小妖精有一手?”下面的话,怎么说出口啊。

  吴泽平立即坚决否认,“没有。没有。”

  “怎么没有!她和小华说了,就是你送她回家的那个晚上。”

  吴泽平急了,“我睹咒,我要是和帕迷拉有那事,我这辈子打光棍,不得好死。”

  “你以为你还会善终呢?帕迷拉小姑娘家,干嘛撒那个谎。”她来了气,“你哪叫个人!帕迷拉是你儿子的女朋友!小姑娘家,刚十三四岁,你比她爹都大。你他妈的不是人。畜牲!滚出去。滚!滚!滚你妈的蛋!”

  吴泽平避开女人扔过来的枕头,枕巾和各色衣物,退出卧房,摸黑躺在沙发上。沙发窄窄的,里边往下陷,平躺着累,侧身只能脸朝外。河东狮吼,母老虎,母夜叉,悍妇,他心里把她一顿臭骂。

  第二天中午,吴泽平在华人餐馆--富丽城大酒店--陪克利斯宴请多伦多市伦宁医院外科实验室主任莫奈尔斯一行。吃完饭,莫氏五人驾车回多伦多了,克利斯说到山上罕德森医院外科实验室办点事,也走了。他乘克利斯的车来的,现在只能坐公共汽车回医院了。公共汽车站正对着杰克森广场。他在烈日下站了一会儿,心里一动,进了广场。所谓杰克森广场并不是广场,而是一幢巨大的楼,楼里一个巨大的商业中心,以名店、精品、高价、豪华闻名全市。他记得,上次来这里时,李修芬母子俩还没来呢。那次,他和林修悦手牵手,肩碰肩,一个店一个店逛,就在一楼的小吃区,他吃了一盘日本风味的牛肉豆芽炒饭,她要了一份热狗。现已时过境迁,林修悦远走高飞,不知道住址,不知道电话号码,关系彻底断了。想着想着,前胸里涌出许多悲哀,鼻子阵阵发酸。突然他眼睛一亮,悲哀顿化成无数只小麻雀,小翅儿一扇乎,影儿逝踪儿遁。

  帕迷拉正依着廊柱,甜甜地微笑着,远远望着他。

  他脚步快了起来,颇有风度地微笑,“嗨,你好吗?帕迷拉伊。”他在 Pamila 后加了一个字母 y,以示亲密。

  “嗨,吴先生。”

  吴泽平五六腑微微颤抖着,缓缓伸出手拉住小姑娘的手,小手柔软滑嫩,柔若无骨,软若棉团,滑若凝脂,嫩若春柳,惹得他灵魂出窍,四周一片茫然。

  帕迷拉不出声,任他牵着走。他们出了杰克森广场,穿过约克大道,再往里行,进入一家小旅店。

  好像一生一世都没睡过这么安稳甜蜜的觉。吴泽平一睁眼,下午五点多了,往旁边一看,小女孩不在,环看室内,不见声响,不见踪影。他坐起来,走进卫生间,痛痛快快冲了个热水淋浴,顿觉精神饱满,体畅身捷,拾起地毯上的衣物,一件一件往身上套。可是,当他到柜台结帐时,却惊出了一身冷汗,钱夹里的纸钞票和信用卡全都不见了。

  他费了不少口舌,留下驾驶执照做抵押,方从小旅馆出来,飞跑到杰克森广场的加拿大信用社银行,马上挂失信用卡。然后,从自动取款机取出一百元钱,回到小旅馆,留下四十元现金,换回驾照。

  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熏陶出来的他,却培养出颇具西方绅士风格的观点:不恨女人。不是不想恨,而是压根儿就不会恨。他心想,这小丫头,缺钱直接说吗,何必生出第三只手来呢?

  回到家,家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他往沙发上一坐,赫然发现自己的信用卡躺在浅褐色的咖啡上。她来了,她来过。她不大可能有房门钥匙。这说明,她和托尼仍有来往。托尼,愚蠢的托尼,女孩哪都有,干嘛偏和她在一起!

  吃晚饭时,托尼回来了。父子俩全都闷头吃饭。吃完饭,托尼刚站起来,父亲发言了:“托尼,可以坐下来和爸爸说说话吗?”

  托尼眼睛望着窗外,站在那里。

  “托尼,每个人都可能犯错误。爸爸也不例外。爸爸也是人。如果爸爸有错的地方,爸爸向你道歉。但是,爸爸不知道错在哪里。你能告诉我吗?”

  ……

  “托尼,放学去玩了?”

  隔了一会儿,儿子鼻腔里“嗯”了一声。

  “和同学在一起?”

  “嗯。”

  “还有--,还有帕迷拉?”

  托尼拒绝回答。和什么人在一起,这是个人的权利。

  “你了解她吗?”

  “ So ? ”完全是一副“那有什么了不起”的口气。

  他想说,帕迷拉不是好女孩,然后再举出例子来。可是,这不是明显告诉儿子,当爹的了解她吗?“托尼,你和帕迷拉在一起,你妈会不高兴的。”

  “这是我的事。我知道该怎么办。”

  儿子血管里淌着自己的血液,DNA 里镶嵌着自己的基因,那里面不光有高智商,还有性的过早觉醒,对女人的过分耐心、理解和追逐。他理解了儿子。

  “爸爸妈妈都为你好。爸爸希望你将来成为最出色的外科医生。去吧,去玩吧。早点回来。”

  将近十一点了,李修芬才下班回家。吴泽平热好饭菜,摆放在桌上,喊她吃饭。她在卫生间泡在热水里,回应吃过了。他轻轻拧了一下卫生间门,没锁。他又试探着敲敲门,里面没有传出“禁止入内”的断喝。于是,他推门进去。一股热水蒸汽扑面裹身而来。浴缸在一扇大花玻璃门里面,悄无声息。他拉开门,李修芬正枕着枕袋,舒舒服服在水里闭眼躺着,一身白嘟嘟的肥肉在透明的水中微微荡漾。他跪下来,手轻轻探入水中,寻找着那些敏感部位,轻轻捏着她的肌肤。就在卫生间里,他们!

  吴泽平大获全胜,自婚前他们就有了性生活以来,李修芬首次响应了他,猫一样地叫着,冲上了高峰。他站起来,望着在浴缸里瘫成一团泥的前妻,幸福地笑了。今天,他为婚姻的基础添了一块砖,抹了一道高标号水泥。

  深夜,他们突然惊醒了,一轱辘从床上爬起来,慌乱穿上衣服,冲进托尼的房间。

  儿子房里空空的,不见儿子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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