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树明 于 December 16, 2004 01:13:55:
四十二
早晨,李修芬一起床,吴泽平就醒了。等李修芬上完厕所,洗漱完毕,他才开始使用卫生间,如厕,淋浴,刮子,吹头。谁让家里只有一个卫生间了。要像杨天会家有五个卫生间就好了。
李修芬热好牛奶,烤好面包,切好一盘香肠和火腿肉,拌好蔬菜沙拉,托尼起来了。闷闷不乐地坐在桌旁,无滋无味吃着早餐。
“吃肉和蔬菜呀。托尼。”他对儿子说,话音里带了许多讨好的成分。
托尼眼都没抬,就像没听见一样。吴泽平见儿子不理他,把装着香肠和火腿肉的盘子推到他面前。托尼放下奶碗和面包,起身,抡起书包往外就走。
妈妈站起来,喊住了他,“小华,把饭吃完了上学。”说着,走过去,拽下儿子肩上的书包,“你别和他一般见识,他不是你爹。他不是人,是畜牲。”
吴泽平很恼火。大清早,发什么邪风啊。他忍了忍,火气压回肚子里。假装没听见。
星期一一早照例是实验室全体会议。
第一项议程:阿让首先发言,他说他已经得到了美国加利福尼亚州圣迭戈医院外科实验室主任的职位,明年一月一日就要离开这里了;并对几年来每个人亟与的帮助和关照表示了感谢。接着,从主任开始,每个人都对他给予了很高的评价。
第二项议程:克利斯主任重新安排分工,请吴泽平多负责一些本属于阿让职权范围内的工作。吴泽平诚恳地说着 Yes, Yeap, Okey, All right, 点着头,心里却说,他的工作早就让我接过来了。
第三项议程:克利斯传达医院的人事裁减决定。凡是主动提出辞职离开医院的,医院发给一年工资。也就是说,明年,阿让在挣美国医院工资的同时,这里的六万四千元年薪照拿不误。
第四项议程:从十月一日起,所有技术员都要向系里提出辞呈。然后,由实验室主任、科研主任、助理科研主任重新聘用。没有重新被聘任的,由医院统一安排工作。(麦大医院属于政府资助的医院,不像私有企业,可以任意解雇职员。)
会议结束了,有人高兴有人沮丧。不用问,沮丧的是技术员们,特别是那两个年龄已过五十的老技术员了。高兴的当然是吴泽平了,阿让终于走了,Scientist(科研主任)的职位指日可待了。有了这个职位,就可以兼任医学院的 Assistant Professor(助理教授)了,就可以申请科研基金了,带硕士生,带博士生,招博士后,当老板了;就可以向副教授、终身教授进军了,条件是发表几篇有份量的科研论文。也许更重要的是,工资可以至少长一万块。
谁有资格分享这个重大喜讯呢?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左腿跟着地,身子转了一圈,两手左右开弓,打了两个榧子,然后两脚踩起心中的鼓点,摇腿摆屁股,跳了两步迪斯科。坐下,静默了一会儿,拿起电话,缓而有力按下家里的电话号码。
电话“铃--铃--”唱了三声,传来录音机里带着女人甜美嗓音的男声:“ This is Zeping Wu. My phone number is xxx-xxxx. Please leave your message. Thank you.”这是他的声音:我是吴泽平。我的电话号码是 xxx-xxxx。请留言。谢谢。他突然想起,李修芬不在家,她到教会英语班学英语去了。
他按下电话的谈话中止钮,食指按下林修悦住处的电话号码,七位数字刚按了四个,听见敲门声,他只好放下电话,说“请进”。
是克利斯!他站起来。克利斯说“你坐”。他坐下了。
“中午,系主任、项目主任、阿让、你和我到饭店吃饭。你选一家中国餐馆。”克利斯说。
外科,甚至整个医院,很盛行“公款吃喝”,基本上每周一次,最多的曾达到一周四次。克利斯掌管着政府拨给实验室的全部经费,他同时也有一笔数量不小的科研经费,吃喝款就从这些钱里面出。加拿大人把这类公款吃喝称为“政治”,借助吃喝这种形式,可以建立良好的人事关系,融洽人际关系,商谈工作,等等。
“杰克森广场斜对角有一家名叫‘东华’的中餐馆,餐馆不大,但很清洁,菜肴味道好。”
“好,你订座位吧。”克利斯说着,斜着身子,屁股坐在吴泽平的办公桌一个角上,说起了实验室工作的事。他说,有一个年纪大的技术员头脑不清醒了,总出错,虽然都是小错,可是小错也是错,说不上哪一天,她会把我们所有人都送上法庭。有一个黑人技术员,责任心不强,不服从领导,不论让他干什么他都有一大套不应该他干的理由,让人头疼。一个年轻女技术员,自信心弱,哪怕是很常规的化验,也怕出错,越是这样,就越容易出错。他说,他一年多以前就想把这三个人赶走。这下子正好有机会了。“非全职性工作也不给他们,让医院安排去吧。”
“百分之百地正确。”吴泽平深有同感。
“还有,”克利斯歪着脑袋,盯着吴泽平,停顿了好一会儿,“你对苏珊·林怎么想?”
吴泽平马上明白了,克利斯计划保留五名全职技术员,重新招收五名非全职技术员,林修悦就是后五名的候选人。人不老但奸老滑巨的克利斯知道他与林修悦以前的私人关系,又都是中国人,碍于情面,话不好直接说出来。他马上表示:“我和她分手了。你怎么决定都是绝对正确的。我想,她变成非全职的,是比较好的。”
“好。苏珊和艾德转成非全职的。”
接着,两人又说了些实验室管理和科研的事儿。吴泽平因为没有大学教职,没有资格申请科研基金,他的大部分科研经费都是克利斯从实验室经费和个人的科研经费里出的。说着说着,中午就迅速降临了,克利斯给另外三个人打电话。一行人就直奔预约好了的中餐馆。
宴罢席散,回到办公室,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吴泽平拨通了林修悦的电话。猛地,心一阵猛跳,他听见了,听见了她的软软的、懒懒的、甜甜的一声“哈罗”!“修悦,你回来了!这些天,让我好找,我好担心。饭吃不香,睡不安稳。你去哪里了?走的一定很急,要不,你一定会告诉我一声的。”
林修悦在那端伸了一个大懒腰,嗓子眼和鼻腔挤出抻扭肌肉享受快感的音响儿,“我刚进屋,乏得很,有话以后再说。好吗?”不待回答,就切断了电话。
吴泽平可不再乎这些。他立即出了办公室,出了医疗中心,连跑带颠儿,不足十分钟,到了林修悦的住处。房东老太太正在伺弄花,狠狠盯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见,快步走到侧门,推开门,蹬蹬蹬下了楼梯,闯进方厅,一把推开了房门。林修悦吓得一下子从床上弹起来。
他站在她面前。她裹着被坐着看着他。这哪像一对情人啊,倒像是两只正掐架的公鸡。吴泽平的黑眼珠往旁边移动了一点点,地上放着一只手提旅行包和一个挂衣袋,挂衣袋的拎手上绑着一张航空标签。桌上放着一张出租汽车票据。
“飞机旅行愉快吧?”他脸上露出微笑。
林修悦垂下目光,长出一口气,“还可以吧。”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阿让年底到美国去,Scientist 就是我的了。我就可以在医学院兼副教授,申请科研基金,当老板了。工资起码长一万块。”
“好啊。祝贺你。吴副教授。”
Assistant Professor 翻译过来是助理教授的意思。可是中国人习惯称之为副教授。其实,副教授是 Associat Professor,比 Assistant Professor 高一级。郭化民就是终身职的 Associat Professor(副教授),不是中国人口头上常说的 Assistant Professor 副教授。
吴泽平见林修悦脸上、口气里全都是一副不以为然,颇觉失望。他原以为,林修悦一听说这个好消息,马上就会蹦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没命地吻他,然后脱衣上床,以极大的热情开展盛大的庆祝活动。
他想说“你累了,休息吧”,然后悄悄离开这里。可是,就这么白跑一趟?那可不是吴泽平的行事风格啊。
事实证明,如果他真说“你休息吧”就悄悄离开这里,将是多么明智的举动啊。林修悦十分坚决地拒绝回答有关她旅行的一切问题,十分坚决地拒绝了他的一切要求或请求,最后十分坚决而冰冷地把他请了出去。当然了,她没有说诸如“滚”、“滚开”、“走开”等让人下不来台的字眼。她说的是“请让我安静一会儿吧。我太累了。”
夜幕又垂了下来,阴暗借机蠢蠢欲动。吴泽平摸黑坐在沙发里,越想越不是滋味,越想越疑窦重重。她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托尼躲在自己的屋里做作业。儿子最近越来越懂事儿了,学习用功。李修芬上班前留言:你如果忙的话,就不用接我了。他当然忙了,要忙一件大事。具体步骤是:首先给林修悦打电话,说了几句问寒问暖的客套话就放了。这证明,她没有外出。其次,他把车开到林修悦住处街拐角的地方,停在路边,眼睛盯着那辆红车,虽然看不清颜色,他心里知道它是红的。
九点半过去了,十点过去了,十点半过去了,十一点过去了,红色小市民仍然没有动的迹象,也不见有人来有人往。他心里说,再等半个小时,再没动静就回家。十一点半到了,还是没有异常现象发生。他不甘心白等了一个晚上,再等十分钟!十分钟过去了,又一个十分钟过去了。渐渐,他的失望变成了希望,焦急变成了喜悦。林修悦是可靠的,是忠于他的。她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女人。他浑身充满了冲动和渴望,明知道他出现在她面前时她会不高兴,但是,大丈夫做事就是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启动车,油门一踩到底,车载着他,“呼”地一声朝前冲去。这时,他突然发现了一个情况,狠一踩煞车,车“嘎吱”一下子停住了。
林修悦一身红,出现在房前。她走到车旁,却路过了它,往右一拐,上了人行道,朝前走去。
她上哪儿去?吴泽平紧紧盯着她。当她快要消失在昏黄的路灯光里时,他就跟上去一段路。当她转到另一条路时,他就快速开到那个街角停下来。最后,他万没想到的是,她进了好朋友杨天会的家门。
她去他家做什么?他们在一起做什么?杨天会会对她做什么?这一连串的问号只有冷静观察才能得出结论。他熄了车,异常镇定地坐在车里,看着杨家各个窗口灯光的变化。杨家的各个窗口,有灯光的一直透着亮,没有灯光的一直黑洞洞的。他正纳闷,一高一矮一细一宽俩个人影随着桔黄的光亮从门里涌了出来,钻进车里,发动机启动,车后退到街上,朝着他开过来。
他矮下身子,避开射过来的车灯。他从车窗下沿看得非常真切,杨天会驾驶着白色轿车,旁座坐着他的女人,从他身边溜过去了。他马上掉转车头,闭着车灯,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面的车驶到林修悦的住处停下来,林修悦从车上下来,径直回房去了。杨天会转过车头往回开。他赶紧停到路边,重施故计,矮下身子,不让杨天会偶然发现他。然后,他打亮车灯,保持着一定距离跟着杨天会。只见杨天会开车回家,进房,从一楼的客厅始,窗口一个个黑了。
他看看车上的石英表,从发现修悦出门到她被送回来,全部过程只有三十四分钟,刨除各种时间,林修悦在杨天会房里顶多呆了十七八分钟。一切均出乎于常理之外。林修悦到底干什么去了?有话,电话里就可以说了,何劳女人家夜半私访?苟且之事,林修悦明天早晨离开才是,怎么进屋不到二十分钟就回了住地?
显然,林修悦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去问问杨天会?可是--,怎么提这个事情?说明自己盯梢不成?唉,聪明人的聪明办法就是装糊涂,装不知道。算了,她有事瞒就瞒吧,只要不跟别的男人好就行。也许,明天杨天会会告诉自己点什么。
吴泽平益发感觉到了每个人都以自己的轨道运行着,不以他的主观愿望为转移。
个人显得多么无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