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彼岸(三十六)



所有跟贴·加跟贴·论坛主页

送交者: 树明 于 November 25, 2004 01:13:43:


                    三十六

  “该写作了!”五个核桃大的黑字贴在电脑屏幕上沿。

  事实已经充分证明,笔记本电脑对写作的人来说很不好用。键盘狭窄,屏幕小,击键时手的位置不得劲儿,坐的姿势别扭,导致思路不畅,语言枯竭,小说、散文写不下去。为了解决这些问题,杨天会花了三千二百多加元买了一套 desktop(桌面式)电脑,奔腾 133,直角平面显视器,HP4 激光打印机;花了六百八十九点九九加元买了一套电脑桌;以及各式各样的文具等办公用品。原来那套电脑连同桌椅让田梅梅拉走了,儿子要玩电脑游戏。

  装进中文编辑软件,天蓝色的屏幕出现闪烁的白色光标和<** 文件末 **>字样,身体和大脑突然生长出疲倦来。是啊,忙了一上午,是该疲倦了。这很正常,如果不疲倦,那才不正常呢。他退出中文编辑软件,鼠光标点了两下 GAMES ICONS(游戏组图标),然后进入麻将游戏,条饼万风花找对子,计分。一个多月没玩了,手生了许多。玩了一会儿,肚子开展咕咕叫。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昨晚剩下的猪肉炖茄子土豆,微波炉加热三分钟,从电饭锅里舀出大半碗凉大米饭,一凉一热一掺和,就不凉也不热了。吃完饭,大量血液集中到胃器官,大脑暂时处于贫血状态,这正是午睡的好时机。杨天会平常午睡的时间很短,最多不超过二十分钟。也许近些日子身心皆疲,一觉闷了差不多三个小时。觉睡多了,更觉头昏脑胀,四肢乏力,周身不舒服,冲个热水淋浴也不顶事。显然,身子骨需要劳累一下了,他戴上自行车帽,取出车库里的自行车,一蹁腿,自行车飞也似地冲上百老汇大街,穿过美茵大街,冲进麦大校园。麦大背后是一片未曾开垦的半原始树林,仍然保留着数千年数万年前的原始状态。树林子傍着一片辽阔的沼泽地。数十年前,或者数百年前,这里也许是碧波荡漾的安大略湖湾。现在,里面长满了水草塔头墩子,墩子之间露出一汪水来,水很浅,一眼能看见淤黑淤黑的泥底,注目,能看见一尾尾尺多长的黑脊大鲤鱼和长黑背灰肚皮的鲇鱼。远处,一群群的白色野鹅、野鸭、国鸟加拿大雁。杨天会骑车沿着沼泽地边缘的小路磕磕碰碰地拼命令肌肉发胀发酸,令汗水往下流。山中林间小路是被无数的人徒步行走或自行车轮硬踩硬压出来的,铺着一层又一层浓浓厚厚的脚印和汗水。

  出口是一个坡度至少三十度角的小岗,杨天会前胸后背早已浸透汗,脸像刚洗过一样沿着下巴颏往下滴水,实在骑不动了,只好下了车,撅起屁股,大弓身,推着自行车往上走。呼--,一个黑色年轻女人穿着黑色及膝短裤,高弹力的黑色尼龙短裤闪着眩目的光泽,箍得大腿和臀部浑圆丰满结实。只见她身子离开车座,两腿立在脚蹬子上,靠着身体的重量压迫飞轮转动,经过他身边时,她喊了一句:嗨,小伙子!

  杨天会激发起一股斗志,忽然有了力量,推着车猛跑几步,跨上去,学着她的模样,车大梁刮着大腿里子,身体一上一下,左倾右斜,自行车快一下慢一下地往前窜着。可是,没几步,自行车一歪,不肯行走了,他右腿支地,下了车。坡度毕竟太大了。她不也是骑不动,在他前面不远的地方下了车吗!

  回到家,猛冲了一阵温水淋浴,四肢酸懒,仰躺在沙发上不愿动,打开电视看了一会儿,全是一些俗不可耐的肥皂剧,关掉电视,想想无事可做,开车到公共图书馆,借了两本台湾翻译成中文的日本侦探推理小说,回到家,看了一会儿,觉得小说的语言枯燥无味,故事情节呆板,缺乏思想性,扔到一边,想起了自己的小说。已经快两个月没有动笔了。如果说前一段诸难诸事缠身,停笔尚有理由,现在大局已定,该解决的问题都已经解决或基本解决了,再这样混下去,就没有任何理由了。他情绪上来了,打印了“该写作了!”条幅,端端正正张贴在电脑屏幕上沿。

  他从软盘调出“《百万加元》写作计划”文件。百万加元?书名不好。曾有一个电影叫《百万英磅》,有抄袭之嫌。《百万彩券》?彩券中奖之后?……都不好。他望着屏幕出神。写这本书有什么意义呢?想说明一个什么样的问题呢?有了钱,不思进取,坠入平庸,或者坠落。老生常谈,没有新意。

  他把它们通通删掉了。

  写一个什么题材的呢?他脑子里空空如萨斯卡图万省的原野,一望无际,一马平川。写田梅梅?以她为原型,写一个野心勃勃、不择手段、寡情薄义的女医生?他的良知此时站出来说:这个结论对田梅梅不公平,你要求分手回国在先,她移情别爱在后。是啊,把田梅梅描写得乌七八糟,对自己也不光彩。

  写什么呢?他退出中文编辑软件。下楼,弹出沙发躺椅,仰躺着,眼望着天棚,望累了,闭上眼。杨晓珊出现了。男孩儿式的短,藏在长睫毛里的圆而黑的眸子,玲珑挺实的身体部位。她太简单了,经历简单,思想简单,连着装都很简单,四套衣服已经轮着穿了四遍了。没有故事可写。晓珊十分委屈地走了,越走越远,溶化于“无”中了。林修悦姗姗而来,高高的一副身材,宽宽的一副髋骨,眉黑黑的,眼朦朦的,唇红红的,经历丰富,思想复杂,一身大红装,蕴藏风情万种,你可以从她引出各种各样的故事。李修芬、杨晓珊、吴泽平,还有杨天会,可能还有其他人,包括女性的她,都与她处于不寻常的关系之中。她不风流,却惹尽风流。写一部女性奇书。沈静不是说我的小说有很深的歧视妇女意识吗?以女人为主角,就不能再说是歧视妇女了吧?

  所以,必须加深对林修悦的了解。了解她的过去,了解她的内心世界,了解她的生活方式,了解她的语言特点。城市人口籍贯多元化和流动化,语言的地域性和语言的个性已渐趋同。谁,谁,谁,语言几乎都是从一个模子塑出来的。

  再加深对林修悦的了解,太对不起晓珊了。和林修悦的关系已经够深入的了,虽然只有一次,(实际上是两次)。恰恰相反,现在需要加深了解的是晓珊,而不是林修悦。对,就是这么回事!

  晓珊进屋,猛吸一口气,“好味道。饿死了。”

  “中午吃的什么?”杨天会问。晓珊每天一放学,就到他这里来,吃完饭,就是学习,英语不过关,学习内容全靠课后补。午夜十一点,杨天会送她回住处。

  “三明治。”她自己早晨做的,两片面包夹煎鸡蛋饼,一片菜叶。

  “怎么不到咖啡厅吃?”

  “咖啡厅太贵了。吃一顿起码得四、五加元。”她放下书包,洗手,开始盛饭舀菜。

  二人对面而坐,边吃边说话。

  杨天会:“你中午咖啡厅吃吧。饭钱我负责。一个月一百五十元。”

  杨晓珊高兴地,“真的?”

  “真的。”

  杨晓珊手一伸,“拿来。”

  杨天会:“吃完饭,你陪我到银行去取。”

  杨晓珊摇摇头,“一出去就是两小时。老师今天留了好几本参考书要读。我不陪您,您不介意吧?”

  杨天会在去银行的路上,不知道晓珊省吃俭用为的什么。一个月奖学金七、八百加元,多吃一百五,算什么?她是本性节俭呢?还是爱财如命呢?上周日去多伦多,花我的钱可是铆足了劲儿花。

  晓珊在她以前曾住过的房间里学习。杨天会碰碰她肩头,伸过去七张二十加元一张十加元一打子钞票。晓珊正聚精会神读书,手持圆珠笔指指桌角。这张桌子,曾是儿子画画、读书、写作业的地方。他放下钱,悄悄走出了卧房。

  天已经黑了,形容整幢房子只有一个字:静。寂静,沉静,肃静,安静,静宓,一汪静水,死一般地静。他想写点什么,可心绪不宁。他打电话给吴泽平,托尼接电话,说他爸爸接妈妈下班去了,没在家。他打电话给郭化民,想过去坐坐,郭家没人。其时,郭化民带着黄瑶跟着房地产经纪人正一家一家看房子。他打电话给尚风林,尚风林也没在家。他猛然想起,尚风林正在风景如画的阿拉斯加琢磨大自然造物主的功力呢。冰川,生物进化的催产婆。

  还给谁打电话?他脑子里一个人一个人过筛子,都是一般的朋友,又不是周末,真不好意思打扰人家。他真希望杨晓珊看累了,下来陪他坐一会儿,聊聊天。他竖起耳朵听着楼上,一点声音也没有。

  “还有我呢!给我打个电话啊。”林修悦笑嘻嘻地说着,朝着他直撇嘴。自那次发生关系以后,林修悦再也没有和他联系,他也没有主动和她联系,就像一片燃烧的草叶,呼拉一下子就灭了。他拿起无线电话,生出一股自责感,又放下了。

  夜晚越熬越黑,越熬越深。十一点了,十一点一分了,十一点二分了,……十一点十三了。杨晓珊胳肢窝下夹着书,站在他面前。

  “您静坐了一个晚上。”她说。
“我在构思。”

  “一部新小说?给我讲讲,我也许能给您提点参考意见。”

  “我正在构思。晓珊,你坐,我想,我想和你说件事。你搬过来?”他吞吞吐吐地。

  “您创作,需要独处。我来了,事情就多,该打扰您了。”她没坐。

  “晓珊,我现在精神空虚得不得了,孤独得不得了,一天到晚无精打彩。我需要这幢房子里不光只有我自己,我需要有一个温馨的小窝,面对广袤宇宙空间的小窝。每当我被寂寞的绳索紧紧捆绑的时候,我……”他咽下了后半句话“真怕对不起你。”

  晓珊垂下头,喃喃地,“我理解您。您是真结过婚的人。现在,时机还不成熟。这样,对您,对我,都好。我要把我保留到正式结婚那一天。刚开学,上课听不懂。等过一段,不太忙了,我好好陪陪您。读您的小说,帮您修改。”

  “……。”杨天会为自己的懦弱感到羞愧。

  “……您送我回去?”

  杨天会开车送她到公寓楼,杨晓珊刚要下车,他拽住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拉,他要吻她。她挡住了他,“过一段时间,好吗?”

  幼稚浪漫的杨晓珊冷静得令人不可思议。杨天会心里窝火。杨晓珊叮嘱了他一句,他没听见。晓珊随手刚关上车门,他狠一踩油门,“吱--”,车窜出去老远。

  回到家,屋子里静得他快要发疯了,写作,看电视,听音乐,读书,收拾屋子,清理车库……,每一件事他都做不下去。

  与此同时,林修悦也面临着极度的艰熬。数天来,吴泽平故意以工作为借口约她找她,她坚决拒绝了。下班后,吴泽平也时常挂来关怀的电话,她一概拒绝与他交谈。她表面上坚决强硬,可内心里早已如沸水浇开水煮一般。她不敢再到 Chozz'm 去了,上帝已经通过撞车事件警告她了;她也不敢再去酒吧了,她自知她不会再有自制能力了,只要哪个男人向她暗示一个眼神,她就会跟他走。她害怕爱滋病,她还想好好活一辈子。目前,就在目前,她唯一能联系的男人只有杨天会了。一想到他,她就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动,就有一股夺门而出奔向他的激奋。可是,他不喜欢她,甚至不尊重她,他要的只是一时之欢,对她没真的。一想到这儿,她只好强力压制自己。据生物学研究发现,自然界的任何同一种生物,其自然进化的进程并不同一,有快有慢。我想,人也是如此。人种如此,种族如此,人的个体也应该是如此,人的自然本性如此,人的社会属性也应该如此。林修悦就属于自然本性进化程度较低的那一类人。她的行为更受自然本性驱使。她的情绪有如陷阱中的困兽,想撕想咬,想摔想砸,恨不得开车出去把新修好的车撞个粉碎。终于,当时钟把日期推向第二天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计较了。

  为填补空虚,只能使人陷入更大的空虚;为摆脱孤寂,只能使人被孤寂捆绑的越紧;为麻醉痛苦,只能使人对痛苦更敏感。当杨天会从林修悦身上抬起自己时,更大的心灵空虚、心灵孤寂、心灵痛苦立即浸透了他,他成了空虚之饯,孤寂之饯,痛苦之饯。

  “滚!”他低吼。

  林修悦仍然沉浸在欢愉的余韵之中,居然对他的低吼没有反应。

  他猛地拽起她的一只膀子,从床那边拽到这边,“滚!滚出去!”

  林修悦默默穿上衣服,走到卧房门口,回过头,哀怜地乞求:“你送我回去吧。我害怕。”

  杨天会披上睡衣,系上腰间带子,一声没吭,下楼,出门,发动车,载她回了住处。车停下了,他眼盯着窗外。

  林修悦没有动。

  “下去!”他命令道。

  林修悦的愤怒终于爆发了,“姓杨的,我怎么了?你这么瞧不起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哪点儿对不起你了?啊?!”

  杨天会深深陷入罪恶感难以自拔,她不贞不洁,人尽可淫,玩弄男性。他恨这个女人,恨她勾引他,使他坠落,陷他于不仁不义不忠不信之中。他懒得和她说话。俗话不是说了吗,沉默是最大的蔑视。

  “杨天会,你是天底下天字号的大混蛋!”林修悦狠狠地说着,使劲推开车门,关车门时,她恨不得把车推翻了。

  杨天会脚松开闸,刚想走。林修悦拉开车门,“姓杨的,你别以为占完便宜就没事了,姑奶奶和你没完!”

  “咣当”,车身猛烈一震,林修悦扬长而去。

  杨天会驾车来到晓珊的公寓楼外,望着三楼的窗户。窗户黑咚咚的。杨天会仿佛看见了已进入梦乡的晓珊,薄而秀美的鼻翼随着呼吸一煽煽的,光洁凝脂般的眉间一会儿皱紧一会儿松开。

  几乎成了例行公事。林修悦每隔一晚到他这里来一次,事情日益变得简单,进屋就办事,没有虚情假意的形式主义,没有拖拖拉拉的官僚主义,没有固定模式的教条主义。办完事就走。杨天会曾下决心阻止她进门。决心总难兑现。每次都是他送她回住处,然后,他把车拐到杨晓珊住的楼外,看一会儿她的窗口,心灵痛苦、忏悔一番,对晓珊的负罪感和爱情升华一分。

  直到林修悦离开哈密尔顿的前一天,杨天会的人生才获得“解放”。这是后话了。




所有跟贴:


加跟贴

笔名: 密码(可选项): 注册笔名请按这里

标题:

内容(可选项):

URL(可选项):
URL标题(可选项):
图像(可选项):


所有跟贴·加跟贴·论坛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