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交者: 树明 于 November 22, 2004 01:43:52:
三十四
吃过晚饭,收拾停当,黄瑶仰躺在床上看书。第一天上课,老师就布置了一大堆阅读书和参考文献。真艰难啊,三个多小时,只看了一页多一点。老外写东西怎么这么不讲章法,罗哩罗嗦。啪,她把书往旁边一扔,坐起来,眼珠斜向左上角,立起耳朵,听楼上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她来到卫生间,洗梳一番,踮着脚尖上了楼,楼上黑乎乎一片,只有书房门下的缝隙透出一线光来。她小心翼翼走过去,轻轻把耳朵贴在门上,只听里面的键盘敲击声如暴风如骤雨,那么悦耳,那么扣人心弦。渐渐,她被美妙的敲击声灌醉了,与键盘融为一体,男人十指起落,似按摩拿捏,她骨软筋酥,呼吸如游丝般,魂魄入了境界。
突然,里边一声响,合书?书掉到了地毯上?她一惊,忙立着脚掌子,蹭蹭窜到方厅,打开灯,坐到沙发上,裙子下摆往大腿底下一掖。正襟危坐。
书房门处没有涌出一大堆光明来,仍暗暗的。她随手打开电视,每个频道都枯燥无味,叽哩咕噜,听不明白。关了电视,她打开楼上除了书房内的所有灯,包括男人的卧房。住进来九宿了,还没仔细看看房子呢。她一间一间地看,看到不规矩的地方,不顺眼的地方和东西,就顺手叠叠摆摆挪挪。房子真宽敞,真洁净,真雅致,她充满了喜悦。想想爷爷,干了一辈子副省长,也不过住一套四房一厅的公寓式套房,不管家里有多少人,排队用一个卫生间,要洗澡,自己烧水去。外公手握干部调配大权,曾经显赫一时,连爷爷的居住条件还不如。这大方厅,沙发上一坐,三十五寸大彩电一看,足足一个小电影。看得高兴,她使劲窜了个高,轻轻落下。摘下健身房墙上的猎枪,沉甸甸手中握,东瞄西瞄,躺在健身器上,试试自己的力气;撤下卧房里的床单、枕套,端起盛脏衣服的洗衣筐,跳跃着步子走进洗衣间,正要放水,担心洗衣机响起来分散楼上人的写作注意力,只好作罢。弄湿抹布,擦房门厅的地,鞋摆进门旁的鞋架。关掉楼上的灯,回到地下室。看看地下室自己的卧房,卧房里郭老师为她准备(?)的具和卧具;看看自己书房,书架、书桌和椅子,墙上的画;看看自己的卫生间,浴缸、蓬蓬头、梳妆台、马桶;看看地下室的方厅,方厅里的壁炉,一张长藤椅,三只棉坐垫。一切都那么亲切,令人愉悦喜乐。
然后,她悄悄溜进自己的书房,关掉灯,摸黑将注意力集中到耳朵孔里,捕捉楼上书房的任何一个动静,大动静,小动静。棚顶的脚步声从书房运动到卧房,她也悄悄转移阵地,躺在自己的床上猜测、判断楼上的郭老师脱衣服,上床,熄灯,翻身,睡着了。楼上完全静了,她就在黑暗中瞪着一双出神的大眼睛,摊开四肢,享受着北美深夜的安宁与静谧。
You are rignt. 你是对的。就像无数庸俗小说所描写的那样,二十一岁的姑娘情蕊初绽,就把鲜嫩鲜嫩的爱情偷偷地给了自己的导师,来加拿大后所接触到的唯一男人。
机场一见面,她就对这个男人充满了好感。这不是因为他身材高大,相貌英俊,气度文雅,不是因为他身上对她有一种天然的曾识感,不是因为他的某个角度像父亲,眼睛像父亲,而是因为他看她的眼神儿。她向他走去,伸出手,自报名号。他沉着、稳重地站起来,握了她的手。他的手温暖,柔软,不失力度却用力无意。他看她,没有目光游移,没有目光闪烁,没有掩饰,没有欣赏,没有审视,没有获求,没有欲望,没有野性;他只是在看她,平和地、刚毅地、文雅地。这是一个多么与众(男)不同的男人啊。从十七岁起,不,从十六岁起,她就一直生活在成年男人的垂涎、贪婪、邪淫盈盈的眼神里,那是一种吞食山珍海味的贪婪,贪婪地搜捕她的容貌和身体,就连祖父、外公、父亲、叔叔、舅舅看自己时也是欣赏多于慈爱。所以,就在那一霎那,她就百分之百地、完全彻底地信任了他,郭化民郭教授。就像一只在天空彷徨、内心充满了恐惧与不安、不知往哪儿飞的小鸟,突然发现了自己的同伴、姐妹、父母,自己的家。
四十七岁的单身男人,容貌又是那么的好,外国名牌大学的副教授,满有名气的投资经济学家,七万五千加元年薪,合人民币整整四十三万呢!他那么有才华,十一本英文、中文专著并列排在紫檀色的书架里,九十三篇论文发表,怎么会是孤伶伶一个人呢?瑶瑶早在来加拿大之前,不,半年多前当初老向她、她外公介绍他的个人资料时,心里就充满了疑问。她被破译的念头深深地攫住了,诱惑了,全身心投入,深陷其中而不自觉。六天前,她终于忍不住敞开了自己的问题,就着自助餐问了他。他说这是他的,听明白了没有?这是他的“生活方式”!
她不得要领。她继续探究。
她有暗疾。虽不是什么大毛病,但这是见不得人的,从十五岁起,她就一直过着躲躲藏藏的日子。她特怕和男生在一起,特别是同龄男生,心里就发毛,哪怕是大街上遇了,也不由自主生出羞耻感。她身材好,容貌漂亮,主动向她靠拢来的男生有许多,她总是避犹不及,男生越献殷勤,她越远远躲之。加之,祖父母和父亲对她男女交往、婚姻之事防范甚深。大学四年,她尽可能住在外祖父家里,宁可顶风冒雨、起早贪黑挤公共汽车,也不愿住学生宿舍。这里一种什么样的心理呢?她没有细致想过。她潜意识里,总觉得自己和男生交往的目的很卑鄙,就是为了那种事,通过那种事治自己的病。后来,看到杂志上说,法国香水之所以出名,就是因为法国女人有臭胳肢窝的多(她知道,臭的不一定就是胳肢窝),弄得她连用点香气大一点的雪花膏都疑神疑鬼的,怕别人以为她在掩饰什么。可是,和郭老师在一起,她就没有这种感觉。郭老师清清亮亮,不是以男人身份和她交往,他说了,他和她只是师生;郭老师不是因为她是女性才和她交往,他不在意她的性别,没有关于她性别的意识,她只是他的学生。她和他之间没有男女之“大防”,她也用不着、没必要防他。像爷爷奶奶这一生,像爸爸这些年,今天防这个,明天防那个,就连住不住郭老师这儿、住楼上还是住楼下、怎么个住法,搞了多少调查研究,商量、研究了多少次,死了多少脑细胞。那种活法真够累真够可怜!突然间,那承载了六年之久的心理负担一下子消失了,全身全心只有轻松,喜悦。
晚饭时,郭化民问:“今天上课怎么样?”
她诉了一大堆苦,英语听不懂了,没教材了,记不了笔记了,老师讲课太快了,课程太重了,不想学了,等等。“郭老师,我想办移民。您看怎么样?”
“据说,学社会科学的不如学理工科的好办。”
“有没有捷径?”
“指的是什么?”
“不用自己费心,有人主动帮忙给办。”
“有哇。女孩子找个有身份的一嫁,跟着就有身份了。”身份,移民,长期居留权,绿卡,一个意思。
“我嫁您得了。”她冲他笑。
“开玩笑。论年龄,我可以做你的伯父了。”说到这儿,他的心猛地一“革登”。
黄瑶咯咯笑了,“当然不是真结婚,是假结婚。等有了绿卡,再离婚。”
“黄瑶。这样的玩笑以后开不得。我可以郑重地告诉你,通过结婚办移民,不是一条好路。好路靠自己走。”
“每天早晨到西点吃早餐,山弗尔德先生都把我当成您的女朋友,您从不否认。为什么?”
“我说过的,外国人吗,这是他们的思维方式。你向他们解释不清楚。也不必解释。如果你觉得不便,你可以在家吃早饭。”
“我没说不方便。恰恰相反,有了这张护身符,可以避开许多的无聊纠缠。”说完,她就不语了,含笑看餐桌对面的男人。
男人也看她,似乎点头,又似乎摇头,眼里一尘不染,一汪透明的净水。她是宇宙,他注目星空。
倦意袭来,她的意识坠进甜蜜中,模糊了,稀释了。楼上的床动了一下,地板嘎吱响了两声。她睁开眼,又合上了。
一个身影奔跑起来,冲出书房,穿过方厅,窜下楼梯,撞开房门,扑向床上。
她的泪水泉水般奔涌,呜呜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