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彼岸(二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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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交者: 树明 于 October 19, 2004 02:27:21:


                   二十二

  吴泽平前脚走,林修悦后脚从床上跳起来,洗淋浴,吹头,做脸画眉涂眼圈抹口红,挑了一件最漂亮的连衣裙,又特意从纸箱子里找出一双高跟凉鞋。对着镜子前后左右照了足足有十圈,纠正了许多错误细节,最后确定完美无缺了,拎起精巧的红色牛皮女包,对着镜子悄声说了一句“我爱你”。走出地下室,肚子一阵发空,饥饿会使人显得憔悴,她蹬蹬跑回来,拉开冰箱,倒了一大杯牛奶,放到微波炉里加热一分钟,一饮而尽。然后钻进卫生间,仔仔细细刷了一阵牙,用漱口液漱了两次口,重新抹口红,对着镜子确保万无一失了,猛吸一口气,稳住情绪。一道耀眼的红线,目标:杨天会。

  “噢,是你?”杨天会站在比他高出半个头的林修悦面前一下子呆住了。她的个子本来就比杨天会高,今天又穿了双高跟鞋,头在脑后从下往上一反一正往上盘,在头项堆出一座小丘,衬着长颈子,就更显得高了。他从未领略过这么高雅漂亮的林修悦。

  林修悦非常满意这个效果,细目含情盯了他十秒钟,慢慢向下移到门坎。“不认识了?”

  杨天会一笑,“我以为七仙女思凡投错了门。仔细一看,原来是二嫂。”

  一次野餐,林修悦负责烤鸡腿和羊肉,尚风林隔着老远高叫一声:“林修悦,来两个大腿,这儿没肉了。”林修悦笑骂:“林修悦该是你叫的?不怕伤天?天打五雷轰!”尚风林回敬道:“叫你悦悦,老吴让吗?”她端着盛着烤得焦黄的鸡腿和紫红紫红的羊肉走过来,“叫姐,叫大姐。”杨天会凑趣:“这姐呀弟呀哥呀妹呀,关系可就复杂了,我看叫吴二嫂最恰当不过了。”林修悦一边给众人的盘子里夹放鸡腿肉块,一边说:“你们这帮臭小子就是该打,嫂子就嫂子,干嘛要来个二字。”可恶的尚风林不留一点让人回味的余地:“二嫂吗,就是二奶。您辈可大了。”众人笑声中充满了恶意的开心。林修悦夹起油乎乎的鸡腿杵到尚风林腮帮子上:“贤孙子,二奶奶喂你!”从此,杨天会见面常就叫她二嫂,她不怒不恼,一副好性情。

  林修悦抬起目光,满满含着屈辱凄楚。哀怨的眼神儿顿令男人的胸怀里生出无限怜香惜玉,无限怜香惜玉衍生出许多歉意,歉意生出许多尊重和好感。

  他让开门,“请屋里坐。”

  高高的鞋后跟撞击了几下大理石地面。楼梯口摆着一堆旅行箱和塑料袋子,“又决定回国了?”她问。

  “搬家。唉,家难留,国难归,一个被抛弃的人。”

  早起,他洗了澡,洗了头,刮了子,换了一件迷彩宽袖T恤,蓬起的头遮住了见秃的脑瓜顶,脸上光光的,也许是一夜愁的,鼓起的两腮凹陷下去,平添了几分精神,牛仔短裤露出两条粗壮的腿。他,忠厚,诚实,可靠,助人为乐,思想深邃,才华横溢,性情平和,尊重异性,人中精英。林修悦动了满腔真情,真想搂他在怀里,抚摸他的脸,我不会抛弃你。

  “我帮你收拾东西吧。”她说。“搬哪儿?”

  “李修芬以前住的地方。”

  东西装了满满一车,杨天会开车走了。她没有跟他去,她担心吴泽平看见她。杨天会回来时,停车道上堆了一堆锅碗瓢盆微波炉电烤箱油盐酱醋米面蔬菜桌椅等物。“不要这些东西。”他对从房里拎出两塑料袋冻鱼冻肉和手纸餐纸的林修悦说。

  “过日子用得着的。”

  运完第三车,太阳已经很低了。林修悦买了一个中号披萨。两人吃毕,她说:“你去租个货车,你的车小,沙发、餐桌、酒柜、电视音响装不下。”

  “这是田梅梅的,我不要。”

  “干嘛不要?不要白不要。你都给她,她也不会说你一句好。”

  杨天会:“我们离婚时有协议。我回国,这些东西都给她。”

  “那个小电视要着吧。还有录相机,电脑,打印机。”

  杨天会想想也是,就和林修悦一起往车上搬,临关车门,林修悦又扔进车里一塑料袋衣服挂。他心里摇摇头,女人!

  运完这一车,杨天会坚决地阻止了还要往外搬东西的林修悦。林修悦说:“主卧房的床搬着吧。”

  “不要了。我看那屋里有床。”杨天会抹了脑门上的一把汗。他知道,自己形象一定很狼狈。

  “那张床质量不好,人……”她自知失言,颇觉后悔,转过身去。

  杨天会一下子明白怎么回事了。无数股强烈的欲望从丹田骤然窜起,两手不由自主地就要去摸去抓去捂她紧裹在连衣裙里的臀。他迅速转身走进卫生间,双手紧紧抓住水龙头,看着镜子中丑陋的自己。他花了很长时间撒了一泡尿,才勉强使自己安静下来。可是,当他出了卫生间,一看见林修悦,那火儿又烧了起来。

  他躺在新地方里,浑身酸溜溜的。林修悦那苗条修长的身材总在眼前转,勾得他的渴望一阵比一阵强烈。确如修悦所说,这张床垫子的质量实在成问题,铺了一张床单和一条毯子,还觉得弹簧支支楞楞硌人。

  他告诫自己,她不是正经人。可是,他越告诫自己她不是正经人,她的诱惑力和吸引力就越强,得到她就越有真实感,他就越缺少道德意识。理智与直觉一齐警告他,他正在成为她猎取的目标,她正摇胸摆臀一步一步向他逼来。可是,他不仅不感到恐惧,反而希望林修悦立马就来一口吞了他,把他撕得粉碎。他想像着他和她到了一起的每一个细节。终于,他精疲力尽,体验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经历。

  他把内短裤扔进水池子里,然后放上满满一缸热水,身子放进去,头枕着浴缸沿。真轻松真舒服呀。他朦朦胧胧地浅浅睡去。

  水渐渐由热变温,开始有点凉了,支撑着全身重量的坐骨神经也因血流不畅而酸麻起来。他醒了。虽然他只迷糊了十几分钟,却也足够补偿一整天的体能消耗了。他想起了许多事,回国,回加拿大,百万元彩券,他的文学事业;他想起了女人,田梅梅,杨晓珊,还有黄瑶,心中涌起“我想有个家”的渴望。他反复地多方面地多角度地比较着她们,找出她们的相同点和不相同点。想着想着,他蓦地发现,他忽略了林修悦,这个十几分钟前令他热血沸腾寻找爆发的女人。他想比较她,可是他怎么也忆不起她的容貌,搜索枯肠也想不起她今天的样子。她对他没有一点吸引力,枯燥得简直就像放在壁炉里几十年的干木头。这真是不可思议。在他的众多小说里,他写过不少女人和男人的事,女人一进入男人的视野,就终生挥之不去抹之不泯,就像他第一次看到田梅梅,刚开始遇上杨晓珊。

  他意识到,他的小说将出现一种新的人际关系。他分析自己。他喜欢上林修悦了吗?没有,一点没有。是因为她是朋友的情妇,就自觉地拒绝承认对她的好感?他抖动自己灵魂,连一粒灰尘大小的好感也找不到。那为什么呢?他起身扭开热水龙头,侧着身子重新躺下。水热得很快,特别是水皮儿。因为林修悦是个不正经的女人,跟着一个有妇之夫从中国跑到加拿大。在男人眼里,跟一个男人不正经的女人,就是跟所有男人都不正经,而不正经的女人是男人最容易得到的,即使他们没兴趣现实地得到她,但可以无数次在想象中在潜意识里得到她。这种女人最容易挑动男人那根敏感的性神经。她或她们可以轻易得到而往往又没有严重后果。就像男人喜欢找妓女玩完一扔一样,就像女人找男妓玩完一扔一样。而不正经的女人比妓女更便宜,因为不必付出费用。当然了,按照前卫的观点,也可以把她们描写成执著地追求爱情的女性,宁可看着心爱的男人不断地与妻子做爱而把自己焚毁在嫉妒的火焰里,宁可不顾社会舆论的非议而把自己淹没在“流言飞语”溅出来的唾沫海洋里。

  她为什么来找我?无业游民,身材矮小,其貌不扬,哪一样都比不上这里的任何一个单身男人。那……?钱!老吴一定把我的一切都告诉了她。新车,买房,一部书稿五万美金。他躺不住了。这不是爱情。

  他赤裸着从水里跳出来。他决定,要让老吴知道林修悦正在寻找新的男人。他认为,自尊心一定会驱使老吴离开她。他设计了一个美妙的结果:吴泽平和李修芬重新组合成一个完美的家庭,就像一个无缝的鸡蛋,停在任何一个平面的任何一点上都只有一个支点:夫妻感情。

  于是,他下楼去拜访吴家,并找借口把吴泽平“请”了过来。然而,作家编的故事很难与现实事物的发展轨迹相吻合。他帮了倒忙。吴泽平一听林修悦正在寻找新的男人,顿觉她珍贵无比,无比珍贵,立刻凉了与李修芬复婚的念头。只要他一天不与李修芬复婚,林修悦就会怀着结婚的希望与他多好一天。

  吴泽平从杨天会那儿一出来,开车直奔林修悦那儿。林修悦不在家。他坐在地下室方厅的沙发上等了一会儿,房东老太太就从楼上下来了,苏珊呢?苏珊不在,你不能呆在这里。他怀着被驱逐的屈辱感离开了这幢房子,站在房前的人行道等了一会儿,仍不见修悦回来。想了一想,把车开到另一家路边,躲在车里,警觉的目光透过前挡风玻璃观察着来往的车辆,监视着那幢地下室出租的二层尖顶小楼的停车道。

  十二点十七分,红色轿车驶进停车道,细高个女人从车上下来,嘭地一声关上车门,朝房子侧门走去。只有一个人!他赶忙钻出车,撵着追了过去。

  一进卧房,吴泽平闻到一股强烈的烟草臭味从林修悦的身上散发出来。林修悦一愣,“……你来了?”

  他凑上去,把嘴唇贴在她冰凉的脸上。九月初的夜晚已经开始了凉了。林修悦任他抱着,闭上眼睛,一副深深陶醉的样子。吴泽平解开她藏蓝色风衣的扣子,徐徐褪下,扔到椅子上。“哪儿去了?让我好等。”

  林修悦仿佛完全醉在他的怀里。

  烟草味里透射出浓芒果汁般的雌性激素味,吴泽平脑子里一瞬间闪现出一条下部呱呱湿的内裤,他的心一紧,搬住她的双肩,看着她的脸,“烟味这么大?”

  林修悦艰难地睁开眼睛,艰难地把身子挪开他,“ Chozz'm 真棒。我都受不了了。我要你。”说罢就紧紧抱住他,寻找他的嘴,狂吸起来。

  吴泽平眼里冒出火,一把推开她,“你怎么能到那种下流场所去?” Chozz'm(楚滋姆),本市最著名的男脱衣舞场,每逢周五、周六、周日下午七点至十二点专为“ Ladies(夫人们)”表演。

  林修悦双肩一甩,甩掉了他的手,“我怎么不能去?!你们男人能去看脱衣舞女,我们女人为什么不可以看脱衣舞男?”

  吴泽平无话可说了。他慢慢坐到床上,“下午和谁在一起了?”

  林修悦脱得精光,从壁橱取出睡衣,裹上自己,把堆在地毯上的衣物踢到墙角,臀部靠在桌沿上,双臂抱胸,居高临下对着吴泽平,“你管得着吗?这是我的私事。”

  吴泽平站起来,“这么说你承认了?悦悦,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你说过,不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会离开我。”

  “那好吧。你说你爱我。你爱我什么?”

  “什么都爱。不论是什么,只要是你的,我都爱。”

  “算了吧。你爱的是和我 sex(性交)。李修芬性冷淡,满足不了你。你就在我身上寻求满足。你满足了,就把我撇在一边。”

  “我也满足你了。我们是相互的。”

  “相互的?”林修悦猛地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粉红色塑料盒,揭开盖,“你看这是什么?你高兴就用我,不高兴连人影都找不到。你知道我是怎么过的吗?”

  硕大的布满刺疙瘩的假阳具使吴泽平打了一个寒颤。他深深内疚起来,“我,我委屈你了。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人有下辈子吗?”

  是啊,人有下辈子吗?吴泽平但愿人有下辈子,那时候,哪怕是当牛做马也要报答她。可是,这样说不是太虚伪了吗?“……我知道,都是我的过错。但是--,但是你也不应该背着我找别的男人、男人……”

  “好吧。我问你,我今年二十九了,你想让我一辈子和你不明不白的,让中国人戳一辈子脊梁骨。如果你是我,你该怎么办?”

  吴泽平高大的身躯矮了下去,“修悦,我爱你。你是知道的,我爱你。”他还能说什么呢?

  “你说吧,你有什么?房子?钱?地位?良心?诚意?道德?你占哪一样!哪一条!我需要丈夫。我们在一起就是在一起,用不着偷偷摸摸的。我要买房子。我要生孩子,做母亲。你不让我找别的男人,哪一条能实现?敢情你有老婆有儿子了。”

  吴泽平被赶进死胡同。显然,林修悦破釜沉舟,逼他非娶她不可了。可是,娶了她,修芬怎么处置?“修悦,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让我想想办法?”

  他眼里满是渴求和可怜。林修悦喊了一通,上下通了点气,不禁动了恻隐之心。唉,男人活到这份上,真够累的了。

  “谁告诉你我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了?”林修悦转了话题。

  “……我,我看见的。”

  “你看见谁了?”林修悦怕吴泽平、李修芬或什么人看见她和杨天会在一起,没敢帮杨天会往新住处搬东西,晚间也没敢去看他,实在孤寂得难受,才去了楚滋姆。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叫人沸沸扬扬的,身价就更往下掉了。她怀疑是杨晓珊。

  “……”

  “说呀,你看见谁了?我看你是真看见了还是疑心生暗鬼。”

  吴泽平只好说了实话,“杨天会告诉我的。”

  林修悦心提了起来,极力压抑住声音的颤抖,“他怎么说的?”傍晚时分,当杨天会钻进卫生间后,她清清楚楚地听着他一杆儿一杆儿往外挤尿,就知道杨天会对她产生了欲望。当她与杨天会分手时,她再次从他的眼神里证实了这一点。她的第六感官告诉她,杨天会要求吴泽平把她让给他。因为,他俩是朋友,是好朋友。作家应该有这个想象力。

  可是,吴泽平的回答令她有点失望。“他说他搬家时,在车上看见你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并且--并且,那个男的搂着你的腰,你靠在那个男的前胸上。我不相信这是真的。你不是那种人。杨天会可能看花眼了。”

  “是他看花眼了。”她绝对肯定地说。“然后,他当着你说了我一顿坏话!”

  “没有。没有。”

  “反正别人说我什么你都不在乎,只要我能跟你 sex 就行。他和你还说我什么了?”林修悦气势汹汹地。

  吴泽平想了想,“我说了你可别生气。他说,这儿人对你有好印象的不多,许多人都为李修芬鸣不平。他劝我离开你,和李修芬重归于好,好好过日子。”

  “他又给我下什么结论了?”

  “没下结论。”

  “他没说我是不正经的女人?”她瞪着细目盯着吴泽平的眼睛。

  “修悦,不管别人说什么,我了解你,我心中有数。我对你的感情不会因为别人说什么而发生变化。你相信我。”

  杨天会!林修悦把牙在肚子里磨得嚯嚯直响。帮你搬家,给你买烤鸡,给你买披萨,你就给我这么个结论。不正经女人。滚你妈的蛋,你找正经的去吧。

  七年来,她第一次没被吴泽平“发动”起来。她一直闭着眼睛,被动地平躺在那里。吴泽平用了各种方法,见没有反应,叹口气离去了。她觉得委屈,别人说什么她不管,可让杨天会背后议论了一顿……。她本能地感觉到,新车,房子,一部书稿五万美元,离她越来越远,可望不可及。她把他彻底从名单上抹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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